幾年前曾經有人問我,為什麼療癒過的課題好像會再重複發生?當時我沒有答案,現在有了。
如果你走在療癒的路上,半年,一年,或是很多年,你可能會認為自己應該會感覺越來越輕鬆、更自由、更平靜。但實際上,你可能會遇見一種反而覺得自己比還沒開始療癒之前更加沉重。
療癒過過程,我們會發展內觀的能力。這常常會讓我們看清楚自己的壞習惯,覺察到自己有時候會不經意的背叛自己。當我們看到自己背叛自己的時候,自我責怪的小聲音又會跑出來,或是開始去找別人來責怪。責怪別人,要比責怪自己容易多了。因為我們不需要體驗,罪惡感以及羞恥感。
有時候我們會感到情緒低落,做了那麼多內心功課,身邊卻好像沒有任何人看得出來,這讓我們覺得好累。我們在內心深處,可能會有一個聲音一再地問同樣的問題:「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?」
為什麼療癒反而讓你感覺更糟?——榮格的發現
如果榮格聽到這個問題,他會立刻明白發生什麼事。 他花了很多年,觀察並且記錄那些真正在努力做內心功課的人。這些人雖然很努力,卻感覺比還沒開始時更糟。讓榮格覺得很有意思的是,幾乎每個人都相信自己失敗了。
我們一般人會把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,拿去跟許多其他不同身心靈機構所教導的成長或療癒系統所呈現的「療癒的成果」做比較。一般他們會給予你的畫面是平靜、散發光芒、沒有煩惱的樣子。
然後我們就認定,自己身上正在發生的這些狀況,不相識廣告裡面所呈現的療癒成果,那我一定是有別的問題。
但榮格看到的情況正好相反。 他看到這些人正處於他們這輩子最真實的療癒過程當中。他發現了一件與現代主流心理學觀點完全不同的事情:那些療癒得最深入的人,外表看起來最不像社會大眾想像中「被療癒好的人」該有的樣子。
直線進步是個謊言:療癒是循環的、混亂的
真正走療癒過程的人,常常會變得比較亂、充滿困惑、覺得跟自己很疏遠、很不舒服。因為在他們內心深處,許多東西正在轉變,這些轉變有時候要好幾個月、甚至好幾年之後才會表現出來。很多人在療癒的路上半途而廢,不是因為他們的意志力不足,或不夠投入,而是因為他們的經驗,與他們所認知的療癒的流程以及成果誤差很大。
在身心裡成長的過程裡,我們都吸收了一套關於「療癒應該是什麼感覺」的故事:你先找到問題在哪裡,然後努力去面對它、解決它,最後放下它,你就會變成一個更平靜、更安詳、更完整的自己。這是一個直線前進、逐步變好的過程。 每一天都應該比前一天好一點。如果你做得對,你應該能即時感覺到身上的重擔正在減輕。
榮格的認知,跟這個故事很不同。他所有的理論都指向一個令人不舒服的事實:真正的心理療癒是循環的、令人困惑的,而且在感覺到進步之前,常常讓你覺得自己好像退步了。
他把「成為一個心理上完整的人的過程」,稱為『個體化』Individualization。他認為那是人類能承擔最困難的事情之一。他從來沒說這個過程是平靜的,他只說這個過程是「必要的」。這個區別非常重要,因為當你期待平靜卻得到混亂,你就會認為自己有問題;當你期待直線進步,卻發現自己第三次卡在同一個傷口上,你就會認為自己卡住了;當你期待變輕鬆,卻反而對一切感覺更強烈,你就會認為這個方法沒用。
榮格看過數百個病人經歷這種信心危機。他發現,這個危機本身就是療癒的一部分。 那些困惑、迷失方向、覺得自己在倒退的感覺,正是你的心靈處在一個非常深奧、你的意識無法輕易理解的層面上,面對一個重新組織自己的機會。
當你覺得自己在崩潰,那可能就是療癒的開始
想像一個從小就被教導要壓抑憤怒的人。 幾十年來,他都是那個冷靜、講理、從不大小聲的人。他開始做內在功課,可能是去諮商、做陰影功課(shadow work),或人生中第一次誠實地自我反省。結果才幾個月,他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憤怒。他會對人發脾氣、會在車子裡大哭、會有一些自己都覺得很困擾的想法。
在外人看來,這個人好像快要崩潰了。但在榮格理念裡,這個人的心靈終於在做幾十年前就該做的事。被冰凍的憤怒正在融化,被封存的悲傷正在滲透出來,那些在童年時被他放逐的自我部分,現在出現了,並且要求被他感受。
這就是真正療癒的初期模樣:看起來就像在崩潰。 而且幾乎沒有人會在你開始之前告訴你這件事。
陰影是什麼?——你壓抑的一切,正在悄悄控制你
榮格提出了一個概念,叫做「陰影」shadow。 那是你蒐集了所有自己覺得「不能被接受」的特質的集合。每一個你因為表現出來而被處罰的特質、每一種你被告知「太敏感」的情緒、每一個因為表達出來會讓你失去愛、安全感或歸屬感而被你埋藏的衝動。
陰影不會因為你壓抑它就消失。它只會轉入地下,然後從那裡控制你的生活,塑造你的選擇、你的人際關係、你的反應。而你卻看不見這一切,因為你早已訓練自己不去看它。
當一個人開始真正的療癒工作,首先發生的事情之一,就是陰影開始浮上檯面。榮格詳細記錄了這一點。病人會來告訴他,他們做了很生動的夢、突然爆發情緒、多年前以為已經處理好的舊記憶或非理性的恐懼,又無預警地跑上來。他們說自己感覺像個陌生人,好像原本自己腳下所站立的地正在瓦解,或是自己所認知的身分正在改變。
心靈有自己的時間表:你不能選擇什麼先浮現
這是心靈打開了一扇鎖了很久的門。而打開那扇門的重點是,你不能選擇什麼東西會先跑出來。 心靈有自己的順序和時間。你可能一開始是想處理你的焦慮,結果卻跟一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揹著的悲傷面對面。你可能坐下來想寫寫最近的一段感情,結果寫出來的卻是媽媽在你七歲時說的一句話。
這部分會讓人覺得自己做錯了,因為這流程是不受你的控制,不像他們讀到的那種乾淨、一步一步來的過程。它感覺很混亂。對於一個一生都靠著「把每件事都控制住」來管理混亂的人來說,那種感覺可能非常可怕。
但榮格持續觀察那些留下來、繼續這個過程的病人,他發現:混亂的流程有一種非常聰明的,隱藏的方向。 它正以「需要被處理的順序」,讓各種素材浮現出來。那些看似不相關的回憶、奇怪的夢、突然湧現的情緒,它們都被一些「意識頭腦還看不見的線」串聯在一起。
那些不舒服、困惑、事情好像越來越糟的感覺,那是你的系統在做它需要做的事。當你壓抑它、在不了解它的情況下就用各種方式把它壓下去、當你轉移注意力,或是覺得這個過程太痛苦而直接喊停,你就在療癒終於要開始發揮作用的那個關鍵點上,停止了它。
人際關係的改變:你會開始疏遠某些人,這很正常
真正療癒最難面對的部分,是它會對你的人際關係造成無法預料的影響。 這也是沒有人會事先提醒你的事。當你開始清楚看見自己的行為模式,你也會開始清楚看見別人雷同模式。然後你無法讓自己不去看見。
那個只有在需要東西時才會打電話給你的朋友,你以前覺得這叫親近,現在你看清楚了這個關係的索取本質。那個你追尋了很多年、渴望得到認同的人,你以前覺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,情況就會改變,現在你明白了,這段關係從根本上就無法承載「誠實」。
榮格寫了很多關於「個體化如何在轉變的人和他們身邊的人之間創造了距離」。他認為這不是是副作用,而是這個過程本身固有的一部分。成為一個心理上完整的人,代表你要對自己「私底下強迫自己容忍了什麼」保持誠實。而這份誠實,會有它的後果。
你可能會發現自己開始疏遠認識多年的朋友,為此感到內疚,懷疑自己是不是有毛病。你可能會發現以前覺得正常的對話,現在變得又無趣又耗神。以前你自願參與的某些互動模式,現在會讓你感到全身不對勁兒。你可能會失去一些親友,這種失去帶來的痛苦與孤獨,會讓你懷疑這整趟旅程到底值不值得。
你哀悼的不是那個人,而是那個舊版的自己
榮格會說,這份痛苦是真實的,它值得被你感受。 他也會告訴你,你哀悼的往往不是失去那個人本身。有時候,你哀悼的是「以前那個能夠容忍這種互動模式的自己」。那個版本的你正在死去。有時候,你哀悼的是,「你的想像所造成的虛構的他們」,發想我們所認為的他們,是虛構的,這也是面對一種死去。這些死去。都需要被哀悼。
療癒是「做堆肥」,不是「打掃乾淨」
這就像「土壤」的比喻一樣。真正的療癒更像是「做堆肥」,而不是「打掃乾淨」。
你把你舊的行為模式、舊的身份認同、舊的相處方式的「死亡材料」堆在一起,讓它們分解。這個過程會有味道、看起來很糟糕,聞起來很臭、花的時間比你想要的久得多。但是,在那片黑暗之中,正在形成一些用其他方式絕對無法形成的東西:養分、深度、那種真正能讓新生命成長的土壤,不是你多年來一直試圖種東西下去的貧瘠並且耗盡的土。
榮格不斷地在病人身上看到這一點:那些願意讓舊結構(假自我、討好別人的人格面具、建立在「被需要」之上的身份認同)去分解的人,最終才能建立起真正紮實的東西。而那些試圖跳過分解過程、想直接從「覺察」跳到「轉變」的人,只會繼續把東西蓋在同樣不穩固的地基上,然後納悶為什麼自己蓋的東西一直倒塌。
最煎熬的階段:你明明看懂了模式,卻還是一直重複
有一個療癒階段,榮格覺得特別有意思,而現代心理學幾乎沒有提到。 那就是:你對自己的行為模式瞭若指掌,但你還是照做不誤。
你讀了很多書、把所有事情都串聯起來、可以說出你的依附類型、找出你的觸發點、把你的行為追溯到歷史創痛源頭。你完全清楚自己為什麼總是去愛那些得不到的人,為什麼在關係中總是承擔太多,為什麼受傷時會選擇沉默而不是說出來。你一切都看得很清楚,但你還是照做不誤。
我們以為「理解」是最難的部分。我們以為一旦我們看清楚了模式,應該就能改變它。這是每本自我成長書籍的暗示:「覺察帶來改變」。
陰影整合:與那個「還做不到」的自己和平共處
但榮格觀察到一個更令人感到謙卑的事實:覺察是改變的必要條件,但不是充分條件。 「看見模式」和「擺脫模式」之間,是一段可能持續幾個月或幾年的,最重要的內心功課。因為在這段差距中,你將被迫去發展一堆「僅僅靠洞察力無法給你」的東西:榮格稱之為「陰影整合 shadow integration」。那是個與你「很希望能夠超越、卻還做不到」的那個與矛盾糾結的自我部分和平共處的過程。那個仍然渴望被認同的部分、那個當有人大聲說話時還是會畏縮的部分、那個明知關係有毒卻還是留下來、因為「熟悉」比「未知」感覺更安全的部分...等等。
這些部分不是「壞掉或有問題」,它們是我們「適應環境以及自我保護的結果」。 我們成長的歷史,在面對各種威脅之下所形成的神經系統應對模式,不會因為你的意識頭腦認定它們不再有用,就憑空消失。真正的療癒,是與這些部分「坐在一起」,而不是與它們對抗。這表示我們需要承認,那個學會討好以求生存的小孩並不軟弱,他們其實很聰明。他們讀懂了空氣,找出了唯一能保護自己安全的策略。這個策略即使現在已經不再有用,也不能抹滅它背後的智慧。(請對自己過去的保護機制懷抱慈悲。)
完整,不是完美——榮格最前衛的療癒願景
這也帶我們來到榮格最前衛的觀察之一:療癒到底會產出什麼? 因為終點跟多數人想像的完全不同。
如果你問多數人,一個「走完療癒的人」看起來像什麼,他們會描述一個人:已經擺脫了痛苦、放下了憤怒、平靜、安穩、可能帶點安靜的智慧、已經處理好自己的創傷、從另一端乾淨地走出來。
但榮格描述的非常不同。 他描述一個學會了「承載自己全部的生命經驗,而不被壓垮」的人。傷口不會不見,也不會對痛苦免疫,創痛記憶也不會減少或消失。改變的是「這個人與這一切的關係以及體驗」。
在榮格的框架下,一個完整的人,不是一個已經消除了自身黑暗的人,而是一個「為黑暗騰出了空間」的人。一個認識自己的陰影、並且不再假裝它不存在的人。一個能夠感受憤怒、而不被憤怒吞噬的人。一個能夠承載悲傷、而不在其中溺斃的人。一個能夠接受自己有憤怒,嫉妒,怨氣,嫉妒等等所有人性中困難的一面,而不需要為了維護自我形象而放逐這些部分,或是時時戴著表演面具的人。
這是一個跟主流療癒文化所販售的版本完全不同的療癒願景。 主流文化賣的是「超越自我」,榮格提供的是「整合自我」。我個人這幾年來的經驗也認證了榮格的說法。
整合,是更困難、更混亂、但也更永續的。心理學家 Richard Schwartz 在 1980 年代所創造的「内在家庭系统 Internal Family System,簡稱 IFS」跟榮格 的「整合自我」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療癒後的人:不是反應變少,而是反應的方式不同
一個做完真正整合功課的人,不是「反應變少」了,而是「反應的方式不一樣了」。當有人越界時,他會感覺到憤怒,他不會壓抑它、不會用靈性的方式美化它、不會告訴自己「我應該要超脫這一切」。他感受它,理解它的來源,然後從一個清明的地方選擇自己的回應,而不是出自於「被動反應」或是「歷史創痛反應」。情緒仍然在那裡,差別在於,情緒會「流經」他,而不是「控制」他。
榮格在他轉變最多的病人身上看到這一點。他們不是大家預期中那種冷靜——安詳、超然、飄浮在一切之上。他們是「穩固的」、「臨在的」、「能夠感受巨大的情緒而不被動搖」。他們能夠陪伴別人的痛苦而不被吸收,能夠為複雜性騰出空間而不需要把它簡化成為「對錯好壞」的評斷制度。而且,他們通常比以前更安靜。那種安靜會讓身邊的人感到不安,因為以前的他們,可能會大發雷霆,或是光耀地「表演」:表演自己很健康、表演自己很堅強、表演大家期待他們扮演的角色。而整合過後的版本,不需要表演任何東西。
獨處的意義:從「需要忍耐」變成「必要且飽滿」
真正療癒還有另一個面向,與「獨處」的關係會完全改變。
療癒前,對很多人來說,獨處是「不舒服並且需要忍耐」的事。那是思緒變得吵雜、空虛變得難以忍受、所有你一直用「轉移注意力」不去面對的事情,會不斷湧上來的地方。你儘量讓自己保持忙碌、保持與人連結、填滿所有沉默,因為沉默正是痛苦所在的地方。
療癒過程中,獨處會變成「必要的事」。 你會開始渴望獨處,這種渴望會讓你驚訝。別人能量裡的噪音、他們的期待、他們未說出口的需求... 會變得比以前更難以承受,因為你不再對它們感到麻木。你會覺得像是敏感度增加了,其實是以前選擇性的盲目,療瘉的過程讓你清晰地看到他們之後,無法再「不看見」了。
「安靜獨處」是能讓你清楚聽見自己想法、讓你的心靈做它重整工作的地方。最深層的心理功課,需要一個不會把你的注意力往外拉的環境。
「因逃避而來的孤立自己」和「因需要而選擇獨處」是全然不同的。孤立是逃離某個東西,獨處是轉向某個東西。 孤立是空虛的,獨處是飽滿的。你可以通常在其中的時候,藉由感受來分辨:如果你獨處時感到坐立不安、煩躁、全身不對勁,那可能是逃避;如果你獨處時,感覺內在有某個東西正在沉澱、加深、變得安靜,而且那種安靜像是一種解脫,那這就是獨處在做它的工作。
你身邊的人可能從外表看不出差別,沒關係,你不需要向他們交代你的內心世界,有時候,就算你說了,他們也不懂。但你對自己誠實,知道現在是哪一種狀況。
鬆開控制:安全不需要掌控一切
療癒會改寫你與「控制」的關係。
大多數會去做深度心理功課的人,開始都是「控制慾」很高的人, 以管理別人的情緒或言行舉止以確保自己的安全、預先設想問題以避免措手不及、永遠保持領先三步。這種控制常常被誤認為是責任感或成熟。但榮格認為,這是一種已經變成「身份認同」的創傷反應。
療癒會讓我們逐漸鬆開那個控制。 有時候,鬆開控制,對於一個高掌控度的人,是一件很難面對的,可怕的事情。因為那個控制從來就不是真的為了控制,而是為了「安全」:如果我管理好每一件事,每一個人,就沒有東西能傷害我;如果我預想到所有可能,就永遠不會被打個措手不及;如果我隨時保持警覺,就永遠不會暴露在脆弱之中。
問題是,這種過度的警覺會讓人筋疲力盡,而且它會阻礙療癒所需要的真實體驗。你無法在嚴格控制自我形象的狀況下整合你的陰影。你無法在咬緊牙關對抗悲傷的情況下,讓它流經你。你無法在監控每一次互動中潛在威脅的情況下,建立真正的親密關係。
對未知的容忍度提高:心理成熟最真實的標誌
榮格觀察到,進步最多的病人,是那些發展出「對未知有高容忍度」的人。他們不再需要在接受一件事之前就先理解它的一切。他們不再需要在冒情緒風險之前就先得到保證。他們學會了「在模糊之中找到安穩」。那個你不知道自己是在療癒還是在崩潰、不知道這段關係是在轉變還是要結束、不知道你會變成什麼樣的人,並且你允許自己「不知道」的那個不舒服的空間。
在榮格的框架裡,這種對不確定性的容忍度,是心理成熟以及情商發展最真實的標誌之一。 它不是來自洞察力或理解,而是來自於「一次次在 uncertainty(不確定的狀況) 中存活下來」的重複經驗。每一次你坐在那個「不知道」之中,然後發現在另一端的你依然安然無恙,控制的手就會再鬆開一點點。你的神經系統會慢慢學到:安全不需要控制他人或環境,你可以保持開放,同時仍然保持完整。
療癒會改變「你想要的東西」
真正的療癒會改變「你想要的東西」。療癒工作開始前,你想要「感覺更好一點」。你想要痛苦停止。你想要變成一個不會被觸發、不會吸引錯誤的人、不會揹著過去所有重量的自己。你想要療癒幫你「減去」一些東西:移除傷害、消除失控、留下一個乾淨輕鬆的你。
療癒工作之後,你真正追求的目標會轉變。 你不再追求「感覺更好」,而是開始追求「真實地感覺」。你不再追逐「沒有痛苦」,而是開始建立一個能夠容納你「有能力感受到的完整情緒光譜」的生活。你不再試圖變成一個「沒有傷口的人」,而是開始變成一個「因為傷口而擁有深度、沒有那些傷口的人永遠無法觸及那種深度」的人。
傷口與禮物在同一個地方——黑暗中的寶藏
這是一種「走過黑暗所獲得寶藏」。榮格相信傷口與禮物位於同一個地方。你最想逃離的東西,也正是承載你最大潛能的地方。那個在情感忽視中倖存下來、因而發展出「能像顯微鏡一樣讀懂現場氣氛」能力的人,那個能力既是傷口,也是力量。那個經歷過混亂、因而發展出「能非凡地容忍陪伴他人痛苦」能力的人,那個容忍力既是疤痕,也是他能給予世界的禮物。
在這個框架下,療癒不代表擺脫或消除曾經發生在你身上的沉痛。它代表「學會讓這些沉痛所發展出來的能力,變成能夠服務我們的生命的特色,而不是讓這些歷史沈痛控制我們的生命」。 你能變成一個可以「有意識地、出於選擇地」去運用那份你被迫發展出來的深度的人,而不是被它控制。
一生的功課:沒有終點線,只有繼續走下去的意願
這比任何人都希望的要慢許多。榮格從未否認這點。他形容個體化是「一生的功課」,沒有一個能「抵達完成」的終點線。沒有一個最終的整合,之後每件事就都穩定了。心靈會不斷產出新的素材、新的挑戰、新的邀請,邀請你更深入。
但是你會發現「願意繼續走下去」的意願變高了,變得有意義,有時候僅僅活著就有很多的成就感。榮格晚年發現,那些做了最多整合功課的病人,都有一種很難命名的特質... 他們同時變得「更柔軟」也「更堅強」。他們的意見變少了,但信念更深了。他們說得少,但表達得更多。他們可以獨處而不感到孤單,與人相處而不迷失自己。
他們已停止為自己辯解——個體化的最後階段
他們也已經停止為自己辯解了。 這是最一致的標誌之一。那種「渴望被理解」、確保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動機、理由、內心經驗的強迫衝動,安靜下來了。他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,做自己覺得對的事,然後讓別人要怎麼解讀都隨便。這不是冷漠的疏離,更像是對自己內在經驗有了一種深刻的信任,不再需要外界的認可來讓它感覺真實。
榮格將此視為個體化的最後一個階段:當「權威所在之處」從外面轉移到裡面,當你不再需要透過別人來確認你的經驗是否真實,而是開始相信自己內心生活的證據。
不管你現在在哪個階段,那個階段就是功課所在
如果你還在比較早期的階段,這聽起來可能會覺得遙不可及、甚至感到沮喪。 如果你正處於那個「你還是非常渴望有人能理解你正在經歷什麼」的階段,聽到有人已經超越了那種需求,可能會覺得這又是另一個你「做不到」的地方。
所以我直接告訴你:不管你現在在哪個階段,那個階段就是功課所在。 如果你在混亂的階段,如果你在「明明理解模式卻還是一直重複」的階段,或是如果你在「哭個不停卻不知道為什麼」的階段,都是你的現階段的流程。如果你在「一切感覺麻木疏離、懷疑自己是不是失去了感受能力」的階段,那也是你當下的流程。
榮格說,心靈知道它在做什麼,即使你不知道。 這個過程有它自己的智慧、自己的時間、自己的順序。你的工作是對「正在浮現的一切」保持臨在,抵抗想要催促它、修正它、或拿它跟別人的時間表比較的衝動,然後持續地、用那種安靜、不華麗、重複的方式,為你自己出現(show up)... 這才是真正的轉變所需要的。
最重要的元素:好奇心,而不是恐懼
個體化最重要並且不可或缺的是「好奇心」。
一種用真心誠摯的好奇與興趣,不是恐懼或擔憂,來看待正在浮現的事物的意願。去問「這個東西想告訴我什麼?」而不是「我要怎麼讓它停下來?」。用你對待一個從未見過的風景的方式來對待你自己的心靈:帶著關注、耐心、並且理解你不需要在今天就把整個領土的地圖畫完。
榮格在自己多年強烈的內在功課中,始終保持著這種好奇的姿態。我也是。在他後來稱之為「與無意識對決」的那段長達數年、深刻的心理動盪時期,他不再是「熬過去」,而是「投入其中」。他畫畫、寫作、記錄他的夢、與夢中出現的人物對話。他把自己無意識當做很值得聆聽來對待。
真正的療癒最終的樣子,是願意與自己最深層的困擾對話,即使這些對話很困難。是不逃離或病理化浮現的東西、不試圖用靈性方式去繞過這些東西。是成為一個在自己經驗的泥土中坐下來的,那個由過去的堆肥而成的豐盛土壤... 並且待得夠久,去看看會長出什麼東西來的人。
它不會像別人呈現給你看的照片。它不會符合任何時間表。也不會贏得那些從未做過這個功課的人的掌聲。但它會是真實的。 而在一個充滿了「表演出來的療癒、表演出來的成長、表演出來的轉變」的世界裡,「真實」是最稀有的一樣東西。
個體化發展度高的人,會有更多「不惑」的安定感
當一個人走過夠多的整合過程,他會慢慢長出一種以前沒有的能力:承載複雜度的能力。以前遇到矛盾的時候,他會很焦慮,會急著想要一個答案、一個對錯、一個「所以我到底該怎麼做」。但現在,他可以同時抱持多件看起來互相抵觸的事情,而不感到被撕裂。他可以愛一個人,同時不喜歡他的某些行為。他可以為自己的童年感到難過,同時不怪罪父母。他可以知道自己還沒完全走出來,同時也相信自己正在前進。
這種狀態,其實就是孔子說的 「不惑」 。不是什麼都知道,而是不再被困惑壓垮。不需要每一件事都有立即的答案,也不需要每一種情緒都有合理的原因。你只是穩穩地在那裡,看著生命流過來的一切,該反應的反應,該放下的放下,該留著的留著。
一個真正個體化的人,不是沒有問題了,而是他不會再被問題搞得團團轉。他活得比較像是一棵老樹,風來了會搖,但根不會斷。這就是我理解的「不惑」,也是過去幾年來我經歷個體化最珍貴的禮物。
真實的療癒,是螺旋向上,不是直線前進
榮格畢生的職志,就是指向這一個真理:心理生活的目標,不是變得完美,甚至不是變得快樂。目標是變得完整。 而完整,包含了破碎的部分、黑暗的部分、你希望它們不存在的部分。它包含了你所倖存下來的一切、它所讓你付出的代價、以及它所給你(即使你沒有要求)的一切。
請允許自己處於一個「正在進行中」的狀態。
如果你允許自己處於轉變的半路上,對於自己將走向那個方向並沒有清晰的畫面,如果你允許自己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別人推銷給你的的那種療癒形象,卻仍然在療癒,你的療癒將會比你想像的更深入。
真實的療癒不是直線向前,而是一個螺旋上盤的過程。每走一圈你會回到看起來像是同一個位置的地方,但是你的視角,深度,思維都跟上一次你在這個位置的時候不同。你腳下的地面正在轉變。這是應該發生的事。在黑暗中、在安靜中、在「舊的你」與「未來的你」之間的那個空間裡,某些東西正在紮根。你現在還看不到它,但榮格,跟我都走過這些路,就像是雪一定會融化,冬天之後春天一定會到來,長夜一定會等到日出。


